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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风
亲妈 发表于 2008-10-06 07:57:50
魏晨觉得自己八成是大脑短路了。
这个点,在这样诡异的场景中。
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想走,他伏在椅靠上,饶有趣味地看面前两个人剑拔弩张,很有不死不伤不罢休的意思。
要说一开头,那还是很不错的。
魏晨原先对洗手间附近的勾搭都是视而不见的,促使他施以援手的原因是那个被女人堵得无路可退的男人对他拼命眨眼睛,一边眨一边想把自己嵌进墙壁里去。
“你是个好人。”
在被魏晨以多年不见好友的身份救出来之后他感动地说。
魏晨并不经常同情心泛滥,他做事情都要是回报的,比如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深受女同胞欢迎并且在女人面前显得温和又有礼貌的男人,他,他就不是个普通人!
于是魏晨在拐过一条昏暗的走廊过后,很利落地伸手勾住了他的肩,那个人只是幅度很小的抖了一下,就回复正常了。
两人扮作哥俩好若无其事地到了酒吧门口,花圃里几株凤尾竹在夜风里哗啦作响,他四下张望,突然抿着嘴角笑了笑,慢吞吞地说。
“我家...在附近。”
进了公寓很快脱外套扒衬衫,魏晨发现这个人很有意思,身手也够灵活,在两人气喘吁吁同时电话铃声大作的时候还能准确地够到免提键。
然后他们就听到了如下一段威胁。
“陈楚生我警告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现在是9点24分,睡觉前我们还有的是时间谈谈。”
紧接着就天下大乱。
他一把推开魏晨跳出来,对着电话叫:“去死吧,王八蛋!”然后啪的一声把电话砸了。
魏晨站着怔了几秒钟,发现积蓄起来的情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人皱着眉头坐回沙发里,显然也深受困扰,过了一会抬起头笑笑:“不好意思。”
他笑起来很好看,嘴唇抿得恰到好处,看上去温柔又矜持,仿佛怒火冲天砸电话的根本是另外一个人,魏晨不得不承认,这个微笑的杀伤力是巨大的,倘若他再多笑几次,魏晨几乎都可以潇洒地掸掸衣角将刚刚的一切当作幻觉了,何况他们还有更正经的事要做。
于是两个人又在沙发上扭做一团,魏晨模模糊糊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最后才发现他双手很积极地在扒魏晨的牛仔裤,眼睛却一直盯着天花板,像是在演电影一样,魏晨观察了一会,只好爬起来,重新把仔裤扣好,想想说:“还是算了吧。”
他跟着坐起来,似乎是很内疚,但额角却青筋直跳,忍了好久才咬牙切齿:“老王八!”
“电话里那个?”
他稍微平静了些,又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今天真是不巧,本来我们...真对不起,我一听见他的声音就想砸东西,刚才我一直在想用什么能把他砸死。”
魏晨琢磨了一会才说:“听起来很复杂。”
他回卧室找了件睡衣穿上,光着脚走出来:“也没有什么,千篇一律好上了分手又扯不清的套路。”坐到沙发上抽了支烟点上,眼睛在烟雾的后面笼成了细长的两条。
“还早呢...”魏晨看时间:“反正也是闲着,你讲给我听听,也许慢慢气就消了。”
他悄无声息地笑起来,一条腿压在烟灰色的沙发上,显出白生生的皮肤来。
“要说吧,没有什么特别原因,也不是因为什么人,就觉得时间久了待一块闹心,我当初八成是抽风呢,不然...”他思索着说,声音有点低哑,调子却是轻飘飘的:“过去听人说过日子难,以为是大婶奶奶们没事唠叨,现在算是明白了,这跟男女没关系,是个人就难伺候,大家遇见残次品的几率是公平而均等的,不因为你是男人就运气好一些,或者实际上男人的运气更差,你觉得呢?”
魏晨皱着眉头想了想:“从概率上说,是不是还要参照个体本身的特点抽样调查?”
他愣住半分钟,烟烧到头了才手忙脚乱地丢进烟灰缸中,摇摇头很悲哀地说:“你别跟我较真,那些东西我念书的时候都是睡过去的。”
“那是怎么个残次法呢?”魏晨随口问。
“其实说起来,他那个人不能叫残次,应该叫精工制造。每天6点半起床,7点早餐,8点出门去公司,晚上11点睡觉,雷打不动。他有严重的洁癖以及强迫症,厨房是从来不能做饭的不然污染空气,每天换床单每天换睡衣每天换桌布,你知道吗,我们家送洗衣店的量,一个星期顶别人三个月的。他的休闲活动是周末在家做清洁,而且以身体力行为乐。”
“假如不强迫你做,家里干净点也没什么不好。”魏晨觉得。
他反驳:“但是你要考虑到,他在做这些的时候,你得不停地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满屋子都是吸尘器的噪音,他清洁过的地方你不能乱丢东西。在他的视觉范围内,所有东西必须以一种完美而和谐的姿态呆在他们应该呆的位置,假如你把遥控器扔在杂志堆了,他会整晚坐立难安。”
“这是正常人吗?”他摇摇头:“明显是变态。我为什么要跟一变态同居呢?除非是抽风,我想我那时候的确是抽风了。”
魏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还在郁郁不乐地分析:“我总觉得他公司那些员工是不是更可怜,但是他们起码能领薪水,我图什么呢?所以我跟他分手了,解放了,自由了,要是他不阴魂不散就完美了。”
他这样说着,一脚踩到四分五裂的电话机碎片上,痛得龇牙咧嘴,魏晨说你看强迫症也不是一无是处,我估计强迫症患者会先找个可以彻底回收碎片的地方再砸。
他苦着脸躺回沙发上,沉默了片刻说:“要不你有什么有趣的也讲给我听听。”
魏晨觉得礼尚往来也不算过分,就摸着下巴冥思苦想了半天:“我这个可就只跟你一个人说了,别人都不知道。”
他哼哼表示不相信,魏晨也不管他,带着惆怅的神色慢慢说:“我们读书时是同学,分开了好几年,去年才偶然遇见。他一直是有女朋友的,我见过,女孩子有些大大咧咧的。我们偷偷摸摸在一起一年多,上个月他结婚了。”
魏晨见他似乎很有些不知所措,就偏过头去,用力盯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灯光。
他突然切了一声,坐起来眨着眼睛笑:“你每次都拿这个糊弄刚认识的人吧。”
魏晨转过来说你怎么那么聪明,不编点小故事怎么显得我与众不同呢,不过这个故事我真是刚想好的,别人我都不告诉他,说着说着却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了。
他怔了好一会,抓着头发说:“哎,那你...”后面接不下去了,从烟盒里抽了支递过去,魏晨点着了,有一口没一口地抽起来。
两个人长时间地静默着,不说话也不动,各怀心思,直到门锁突然发出明显的转动声,他一下子跳起来,想在门打开前锁上保险,不过还是迟了一步。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进来,他暴跳如雷:“滚!”
“这是我家,我出了一半的钱,为什么要滚?”男人气势阴冷,毫不退缩。
“老子跟你分家了!”
他抓起手边的杂志书本一股脑砸过去,但效果并不太好,男人只是从鼻腔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火气更大:“客厅是我的,卧室也是我的,要么滚出去要么滚回你的书房里去!”
“错了,客厅一人一半,对不起...”男人示意魏晨移动脚步:“以电视中心为中轴线,那边都是我的,请您保证不要越界。”
魏晨很听话地照办了,他在旁边快要疯了:“你你...你不是在美国吗?”
“刚下飞机,还好赶得急,不然...”
魏晨不动声色地笑了下,听见他已经劈倒的嗓音:“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分家,是分家,不是分手,你单方面宣布一向是无效的。”
他怒吼:“胡扯!你明明同意了的,吉杰你要不要脸啊,你说话怎么不算数呢?我我...”他抄起一个水杯砸过去,结果脚下又磕到了电话机碎片,痛得一声惨叫,男人趁机从肋下抓住他扛起来,一边向卧室走一边很镇定地跟魏晨吩咐:“见笑了。还不知道您什么身份,要是有需要的话,卧室以外的东西您随意,出去帮我们关好门就行了。”
噗通一声他倒在床上叫:“唱片不行,架子上的书不行,Wii也不准拿...他的东西随便...哎呀,你他妈的老子躺的姿势也要管!”
魏晨四下张望了一番,从果篮里挑了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啃着出去了。
已经快半夜了,夜风吹着稍微有些冷,魏晨吃着苹果走进地铁站,迎面一张巨幅的广告画,他叼着苹果在广告画前站了一会,想起过去的点滴,眼睛不可抑制地发起热来。
不管人们是否怀念,那些确实已彻底地死去了。
身边的路人都纷纷奔跑起来,魏晨听见地铁进站的声音由远及近,终于也回过神来,将苹果把儿准确无误地扔进垃圾箱里,转身向站内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