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水困

亲妈 发表于 2008-09-21 05:35:29

陈楚生从幽暗的小巷中拐出去,推门进了一家很不显眼的书局。这是礼拜五的晚上,然而生意却不好得很,老板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着,偶尔瞟一眼窗外零星的小雨,余下的时间就用来对付碗里的中药。
 
陈楚生一屁股坐到椅中,翘着腿开始抽烟。
 
郭宜舟慢腾腾地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又回头去喝药。
 
陆嘉言掀了帘子出来,见了一笑:“哟,今天什么日子?”
 
陈楚生本来兴致不高,被陆嘉言一打趣,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手搭着椅靠,从眉心里透出懒洋洋的倦意来。
 
他前两日刚从偏僻的西北小城回来,疑心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羊膻味,尽管从头到脚洗了好几遍,还是担心别人会退避三舍,因此晚上哪里也不敢去,稍微想了想,才跑了许多弯路来这里。
 
郭宜舟一边唏哩哗啦喝药一边冷笑:“人呢?你可守出了个什么结果没有?”
 
陈楚生将头向后一仰,像散了架似的瘫下去,片刻之后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结婚了吧,终于结婚了,再不结,谁还要他呢,哼!”
 
陆嘉言嗤笑出来,立刻又觉得不太好,把后面将未发出的笑声又生生忍了回去。
 
陈楚生有些恼火,他向来心高气傲,家中有权有势,周边的人处处给着脸面,几乎不曾受过什么轻视,因为一个老男人却几次三番被人笑话,每每必要翻脸,闹多了又觉得无趣得很,一门心思想做出一副不在乎的姿态,因此心里虽然很是受了些刺激,嘴上倒没有抱怨出来,只是挥了挥手,随口说:“我再不去了,我也要结婚!”
 
“说到这里...” 郭宜舟插话:“这段时间老是有人来找你,我都说了不认识了,还是不信,那种地方你也能招蜂引蝶,还真是不甘寂寞。”
 
陈楚生一下子涨红了脸,脱口而出:“胡说什么?我在那里从来没有...
 
陆嘉言忍着笑意,用一只手去够橱柜中的墨水,点点头:“那倒也是,他在那里大概是不会乱来,其他地方可就说不准了。”
 
这下陈楚生反而坦荡起来,他私下里乱七八糟是出了名的,而且也向来不以为耻,只要不碰到了要紧处,旁人怎么看怎么笑他是无所谓的,陆嘉言这么一说,就暂且把方才郭宜舟绵里藏针的讥讽放到一旁,一心一意地追忆起他忧伤的往事来。
 
陈楚生生着一副精致五官,细长的凤眼得自于他出身名门的母亲,成日里含着雾蒙蒙的水气,加之有一些低度的近视然而又笃定了心思不愿意戴眼镜,因此不管看什么,总是像透着一汪春水,让人以为他对自己格外用心格外有亲近的意思,然而这只不过是人们被美好的事物冲昏了头脑,若是有机会看到他在早餐桌上的模样,便会意识到,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同样也毫不吝啬地抛给了各式各样的酱菜腐乳跟小馄饨。
 
郭宜舟是晓得这一点的,因此丝毫不理会他忧郁的模样,将一碗药喝得气壮山河声势浩大,陆嘉言看着倒有几分同情,就略微清了清喉咙,郭宜舟停下了动作,神色放缓了些。
 
他与陈楚生是东吴大学的同学,交情非浅,性格却大相径庭,在这件事上头一个跳出来反对,巴不得陈楚生早些醒过来,言辞上难免就严厉了许多,然而把那套尖酸刻薄的作风收起来不谈,从心底他还是关心这个朋友的,眼下见到陈楚生又陷入无望的失落情绪中,便不由自主操起心来,用一种劝慰的口吻说。
 
“你同他本不是同一路上的人,他结婚,大约是出于革命友谊,你是个男人,又是从官僚富商家庭中出来的,势必是没有希望的了。”
 
陈楚生一愣,他是个不太爱动脑筋的人,感情又无比细腻敏锐,因此常常被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困扰着,即便这样,过去的三个月里,他还是隐隐约约明白了许多事情,这些事情本来只是零星散乱的念头,每次触及便不由自主地回避,郭宜舟这样明明白白地讲出来,让他一下子意识到自己果真是没有指望了。
 
3月他跟随陈湘离去西安,接风晚宴过后,与诸位西安政要一一作别,将要登上汽车的时候,远远见到齐燕夕站在暗黑的街道边,跟卖香烟的女人说话。
 
陈楚生对于外表的触觉是十分敏锐的,很轻易就在十数年光阴的背后认出了那个人,当年带着薄呢软帽的青年一转眼已发起福来,相貌虽则残余着过去分明的棱角,整个人却无可逆转地向着模糊的烟火气息中坠去。
 
陈楚生站着看了一会,很快无视陈湘离的呵斥,一口气穿过坑洼的大街,跑到了齐燕夕面前,后者神色一僵,上下打量了一番,立刻听到陈楚生激动到发抖的声音:“真是你?”
 
陈湘离对于这个放浪形骸的弟弟本没有什么办法,此次西安之行又前景看好,便懒得再管,叫几个随从过去跟着,然后跟几位头面人物作揖告别,径直回了下榻的饭店。
 
当夜陈楚生赶走了随从,亦步亦趋地跟着,齐燕夕到西安来办事,住在西大街一家旅店内,见陈楚生坐在油乎乎的桌椅前,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心里一阵烦恼:“你跟着做什么呢?那件事...当年不是跟你说过...我们不认识了么?”
 
陈楚生虽然娇贵了些,也不是不能听坏话的人,只不过这许多年来将齐燕夕放在一个不同寻常的位置上,当作了一个朦朦胧胧又无比诱人的梦,到了面前却被如此嫌弃,心里抑制不住地委屈起来,眨着水汪汪的眼睛说:“我不记得了,那个时候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齐燕夕压根不相信这话,倘若都不记得了,怎么离开上海这么远又是这么些年,还一眼认出来了,然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跟他10岁时的神情并没有多大分别,齐燕夕看了一眼便心软了,明知道如今两个人,不,一直以来两个人都差别那么大,不小心就要出大事,只要看到这样失落的模样,就禁不住要哄一哄他开心。
 
于是问他来西安做什么,住在哪里,眼下在忙些什么,陈楚生很温顺地答了,一边拿眼睛打量齐燕夕一边想,他是没有当初好看了,不过要是为了好看,我想着他做什么呢,上海可不是有一堆一堆的么。
 
他本来外表颇能欺骗人,加上见了牵挂多年的人也着实有些局促,脸庞上白皙里透着嫣红,齐燕夕脑子里一条条的警备线都不算数了,阶级立场居然立刻就让步给了往日不伦不类的温情,伸出手想摸摸陈楚生的头发,瞬间记起这已不是当初的小孩子,所以又犹豫了。
 
陈楚生心里叫一种热烈的感情塞得满满的,他一向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在上海除了被父亲管着偶尔去学校里晃两圈,其余时间都花在跳舞听戏跑马饭局上了,只有夜晚静悄悄的时候,才想起幼年跟那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光,虽然是绑架,他却一点也不觉着痛苦,甚至对于当时懵懂又贪玩的少年而言,那简直无异于一次有趣的冒险。而且过后的好多年,他一旦在枯燥的日子里感觉到无聊了,便把当初的情形细细地回想一遍,从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加倍地想念起齐燕夕来。
 
如今在西安这个十分无趣的地方偶遇了,陈楚生自然不肯放过,见到齐燕夕同意他留宿并且对他即将要追随他去那个西北小城的提议无法拒绝时,便陡然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意义以及乐趣。
 
“然后呢?”陆嘉言正在写一封信,他们这里承接着一部分书籍的印刷,需要与作者保持友好的关系,陆嘉言一面将言辞写得天花乱坠一面关心陈楚生千里迢迢外的故事。
 
陈楚生的眉尖立刻就蹙了起来,他是很不愿意去回忆那些不好的事的,特别是他一厢情愿做出了很大的牺牲却并没有得到预期的回报,这自然让人觉得倍受打击。
 
他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左右为难,早晚都在恶劣的环境与喜欢的人之间徘徊不定。离开西安时非常匆忙,因为惧怕大哥阻拦,干脆连行李都不要了,第二日就跟着齐燕夕一路颠簸着去了陕西北。
 
等一觉醒来才发现,这里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偏僻的小城里整日灰蒙蒙的,没有戏院没有电影也没有通亮整洁的西点屋,他找不到百货公司去买新的衣服,只能穿着齐燕夕的长衫晃荡,走的时候倒是记得随身带了支票薄,但是也没有地方能够用。
 
齐燕夕自然还是为着他崇高的主义在奔忙,陈楚生开头还在城里闲逛了几日,渐渐便失去了兴趣,然而在寒冷的西北民居里同样是酷刑,他除了整日裹着棉被歪在炕上翻旧报纸,便没有旁的事可干了。
 
晚上齐燕夕回来倒能给他带来一些安慰,特别是当初略显突兀的窘迫感消失后,陈楚生便回复了惯常的懒散派头,一懒散就显出富贵人家既娇气又天真的作风来了,既然自己为了非同寻常的情感困在这里,不免觉着齐燕夕应该待他格外好一些,既然在生活大大小小的角落里遭到了委屈,那么齐燕夕起码应当在精神上主动一些。
 
齐燕夕白日里是没有什么心思的,晚间回来见陈楚生眼巴巴望着自己,果然就分外内疚了,他其实也焦灼得很,因为不晓得自己是犯了什么病,居然放任这样一位立场完全不同的纨绔子弟在身边,更要紧的是,他对这个人,总是有着说不清楚的退让与妥协,而这与他的信仰,恰恰是背道而驰的。
 
这是腐蚀人的思想的。齐燕夕总是想起这句话来,然而真到了面对面的时候,他竟不能做出严肃的面孔,静默一会后,总是首先问他这一天好不好,冷不冷,吃得惯吗,自然他晓得,从那样家庭出来的少爷,是一定过不惯的,所以一句句说下去,慢慢就变成搂着陈楚生的肩膀,听他软绵绵地抱怨,把乱糟糟的担忧都抛到一边去了。
 
陈楚生瞧着齐燕夕已经略微见白的鬓角,想起过去的事,10岁的时候他在公园里玩耍,因为佣人不当心,竟然让齐燕夕轻轻松松就逮到了,用麻袋装着塞到汽车里,然后在一处隐秘的小阁楼里关了半个多月。那个时候他的父亲已经坐到财政部次长的位子了,家里也颇有些实业,视若心肝的小儿子被匪徒绑架了,自然找疯了。
 
齐燕夕用这个小孩子同陈博雅做了交易,很是换回了几条人命,当时陈楚生并不知道,而知道了以后也故意漠视,他压根不关心谁谁谁,他只记得齐燕夕带着他坐在阁楼狭窄的窗口,屋檐下生着翠绿的青苔,青苔旁边就是燕巢,下雨天燕子会从小小的巢口往外探脑袋。
 
他的母亲去世得很早,父亲是很严厉的人,与大哥又年岁差得多,很小便是一个人默默地独处,齐燕夕本质上是个纯良的人,对这样干干净净的小孩子也无法讨厌起来,除了不让他出门,从早到晚变着法子陪他玩,哄着开心,糖果巧克力也从来不少,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透过阁楼的窗户就能瞧见月亮。
 
“我真是...很喜欢你的...”陈楚生回忆到开心处,便在大红大绿的棉被下小声说。
 
齐燕夕咳了一声,狠狠将他的绮想打成了碎片,陈楚生被这堪称粗暴的举动扫了兴,血液里不可一世的劲头占了上风,不由得气愤莫名,呼啦掀了被子跳出去,然而地上还是冰冷的,他穿着一件在当地商铺中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劣质丝绸睡衣,觉着一股寒气从脚心簌的一声窜上来了。
 
齐燕夕一把将他拖回炕上,陈楚生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受到的委屈,神经变得愈发的脆弱,想着吃不到可口的饭菜穿着老气的布衫没有娱乐没有朋友,而眼下齐燕夕竟连他唯一的乐趣也剥夺了,可不是欺人太甚么,于是便挣扎着起来,嘴里喊:“我要回上海!明天就走!你...这个人简直是王八蛋!”
 
郭宜舟终于将一碗药喝完了,疑惑着问:“就这样么?结婚是怎么回事呢?”
 
陈楚生清了清喉咙,这显然是说到他最不愿意去想的事情上了,然而他因为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不说一番是不能出气的,便带着些薄怒冷哼:“第二天他就带着个女人回来,说是他的革命伴侣,不日就要结婚了。”
 
陆嘉言与郭宜舟对视一眼,心下想果然是这位少爷一厢情愿了。陈楚生此刻沉浸在自己的悲惨遭遇中,狠狠吐着烟圈,想到那个穿着臃肿棉服的小个子女人,除了比他会多说几句主义上的口号,还有哪一点算得上好呢?起码放在上海是没有人瞧得上的,于是便满腹牢骚地自语:“难道是因为我没有同他一般的主义么?”
 
郭宜舟用蒲扇赶蚊虫,在店里走了两圈,又回到陈楚生面前,笑了下:“或者因为你是男人...
 
陈楚生怔住了,他看到陆嘉言开始点艾叶驱蚊,清苦的味道熏得他头晕,隐约觉得郭宜舟讲的不是实情,那晚他骂过后齐燕夕并没有恼火,只是用力将他按在被褥里,熄了炕头的灯火,声音里有一点遥远而熟悉的无措。
 
“你啊...这十几年仿佛一丁点也不曾变...”
 
陈楚生趴在床上不出声,似乎是好话,但又像是说他不懂事,于是刚刚平静下的神经又激动起来了,一翻身对着身旁的人,齐燕夕在漆黑中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比你大许多,又与你父亲你哥哥走的不同的路。”
 
“你小时候像个瓷娃娃,长大了也好看,谁会不喜欢呢?然而这世道...
 
他听到一半有些高兴,后面的却又模棱两可,心里有些急,刚想说句振奋人心的话,听到齐燕夕又说:“回去过后,叫你父亲送你去西洋念书吧,这两年国家恐怕有大难。”
 
“那你呢?”
 
齐燕夕沉默了许久,说:“我叫齐秦,燕夕是我的字。”
 
答非所问,但陈楚生却感觉到一种别样的温暖,这使他暂时忘记了刚刚的不快,在被子下抓住齐燕夕的手,想着我家里有的是钱,我去同我父亲说,你与我一同去西洋也是可以的。
 
然而第二天下午齐燕夕就带了他的革命伴侣回来了,陈楚生在房中翻来覆去地问,他晓得自己不能理解齐燕夕的信仰与主义,当然他也不预备去理解那些,他只是觉着事情来得太快了,早上齐燕夕还同一位神色严峻戴着帽子的老人关着门谈事情,分手的时候脸色也颇为沉重,如何下午就盘算起终身大事来了。
 
陈楚生最后指着齐燕夕的鼻子骂:“你少糊弄我,哪个不晓得结婚是要先订婚证婚摆酒席请客人的?”
 
齐燕夕微微一笑,抬起眼睛看着他,眼下细小的纹路显得分外明显。
 
“你看,这都是你们在上海的有钱人喜欢的玩意,这里是不行的,你跟我是不同的,你走吧。”
 
陈楚生连夜赶火车走了,回到上海陈博雅发了很大的脾气,说要打掉他一条腿,陈湘离跟几位姑妈说了不少好话才作罢,他躺在大床上悲伤了很久,甚至还头一回因为这无处纾解的失恋流了几滴眼泪。
 
郭宜舟自然是不晓得这些的,于是嘴上絮叨叨说你不过是太闲了,倘若伯父替你在政府里谋个职位,或者去你大哥的公司里做些什么,就不至于想这些匪夷所思的事了。
 
陆嘉言在灯下注视着陈楚生白得透亮的侧面,依然不能明白,这样一个花天酒地放荡不羁的公子哥,床上床下从没有半刻的良心,如何会栽进那么一个无头的局里。
 
晚上九点多钟,陈楚生告别了郭宜舟和陆嘉言,卷着衬衫袖口,慢慢走出去,他没有乘家里的车来,如此便要打电话叫人来接,一想顿时觉着无比烦心,站在街道的一侧,记得当年齐燕夕将他丢在公园的草地上,掏出一条细金链子挂在他脖颈上,说:“我叫齐燕夕,不要同你家人说。”
 
他从来没有说过,陈博雅因为那件事吃了暗亏,很是想将匪徒狠狠收拾一顿,然而宝贝儿子一问就哭,一哭就头痛,只得作罢。后来事情渐渐被人们淡忘了,只有他还记得那个人叫齐燕夕。
 
原来他也不叫齐燕夕,他叫齐秦的。
 
陈楚生想着往事,懒洋洋朝后瞥了一眼,他本是疲惫得很,也就没有用几分力气,随便抬了下眼皮,当即后背一麻,街道旁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有个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耳里听到一声气呼呼的喊声:“陈楚生!你再往哪里跑?”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陈楚生陡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一手撑在身旁的梧桐树上,觉着自己心跳得厉害,又觉得方才的艾叶味格外叫人头晕目眩,抬起眼刚想看清来人的相貌,人已经噗通一声倒了下去。

 

关键词(Tag): bl 齐秦 陈楚生 齐楚

收藏: QQ书签 del.icio.us 订阅: Google 抓虾

最新评论

发表评论

* 昵称

已经注册过? 请登录

新用户请先注册 以便能显示头像及追踪评论回复

Email
网址
* 评论
表情
 
 

分类小组论坛
杂谈, 娱乐、八卦, 文学、艺术, 体育, 旅游、同城, 象牙塔, 情感, 时尚、生活, 星座, 科技

请注意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法规, 如威胁到本站生存, 将依法向有关部门报告, 同时本站的相关记录可能成为对您不利的证据.

相关法律法规
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维护互联网安全的决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计算机信息系统安全保护条例
中华人民共和国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管理暂行规定
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安全保护管理办法
计算机信息系统国际联网保密管理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