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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南美地 (十)
亲妈 发表于 2009-07-05 02:40:50
迦南美地 (九)
亲妈 发表于 2009-02-24 04:43:40
他偶然窥见通向过往的一扇门,J先生则是这门上的栓锁,进与退全在一念之间。二公子老早发觉J先生有问题,那时问题仅停留在公事上,近来则愈发地侵入到他的私人生活中来了。
二公子盯着游轮前方的海水,想J先生瞒着我,大事小事都瞒着我,J先生是混蛋,老头子怎么看走了眼,留着这么个祸害在我身边,岛上的生意都抓在他手里,他要是存了二心,我有什么办法,他一定是不怀好意,不然何必要瞒我。原来他似乎跟我很要好,如今偏要装着一副尽心竭力恭谨疏离的模样,到底是有什么企图呢!
二公子开动脑筋冥思苦想的同时,阿穆焦虑到无以复加,他站在二公子身后,看着他毫无仪态地斜靠在沙发椅中,将衬衫硬生生蹭起了许多褶皱,褶皱破坏了细致的暗花纹理,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阿穆对衣着外表的苛刻眼光拜陈夫人所赐,而多年的近侍生活又将完美主义发挥到了极致。一件起皱的衬衫不合二公子的身份,也一定逃不过陈夫人的火眼金睛。阿穆自认一丝不苟无可指摘,只恨遇上个不懂欣赏的主子,做的都是无用功,赶上天高云淡四下无人,甲板上只有二公子纹丝不动,一时间感慨良多,觉得人生都没有了意义。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沉默着将大半天航程消磨完了,傍晚见到陈夫人,果然就引起了一阵喧哗,阿穆满腹牢骚地领着二公子去换衣服,一番忙碌下来,当地时间晚上7点过五分,二公子总算与母亲正二八经地坐下来交谈了。
陈夫人早年深受琴溪陈家大屋之苦,跑回新加坡后如论如何不肯再住别墅,这近海的高层公寓让二公子颇觉不适,他是高挑身材,当然没有高到不正常的地步,却觉得这房间里处处受着拘束,连呼吸都不能顺畅。他白天疑心J先生的动机,晚上被狭窄的空间压迫,加之自家母亲不需要费心笼络,神情便不由自主地散漫起来,半靠在沙发中垂目发怔,陈夫人精心准备的话题全都没有派上用场。
“那么你哥哥现在怎么样了?”陈夫人为了自己的心情着想,随口提了个并不期望回答的问题。
陈楚生用了十几秒才意识到“哥哥”的含义所指,因为无话可说,含混地应了句:“还好。”
他从来没有探望过这同父异母的哥哥,首先当然是因为太忙,其次探望一个精神病人本身毫无意义,再退一万步说,二公子不愿意给自己脆弱的神经施压。他害怕那个叫陈帨却嘻嘻傻笑的人,更害怕这个人跟自己隐秘且不可抹杀的联系,既然抹杀不掉,那就只能视而不见了。
二公子希望自己能活得木然一些粗糙一些,然而事实却恰好相反,他像一个浅眠的病人,稍微一点刺激都会忧心忡忡,虽然表面上并不一定能看出来。陈夫人开了个糟糕的话头,他从陈帨想起童年,又从童年想起破败不堪的记忆,当然也就免不了失忆头痛J先生诸如此类,惊涛骇浪中他抬起眼睛,视线从他母亲整齐而优雅的发髻上延伸而去,头一次直白地提问:“我是怎么忘记的?”
陈夫人离开琴溪岛已有时日,她对过往的一切并不留恋,包括儿子那不堪回首的少年时光。当家后的二公子与她谈不上亲密,但从不忘记本分,每隔几个月都是要来新加坡探望的。陈楚生如今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同十年前的模样相比,已令母亲欣慰太多。他懂礼数知进退,场面上的功夫尤其做得周全,每每来新加坡,陈夫人虽然感觉温情欠缺,却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指责,她一度相信儿子脱胎换骨成了另外一个人,忘记了过去,那是好事。
此时她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到了,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竭力作出自然的姿态说:“你不是知道么?车祸,汽车翻下了环山公路,躺了好几个月。”
二公子不置可否:“J先生---过去同我相熟,是不是?”
“J先生---”陈夫人跟着重复了一遍,心中惊诧到了极点:“怎么想起他来了?他是你父亲挑选的助手,你们小时候自然有在一起玩过,不过---算不得亲密,你难道没有问过他么?”
陈楚生想我当然问过,可是谁肯告诉我实话呢,即便是你都不肯!
他从鼻腔中轻轻哼了一声:“你们信任他,爸爸把生意上的事情都教给他,你也一直跟他有联系,可他要是个居心叵测的家伙呢?”最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只在脑海中狠狠地给自己提了个醒:他骗我!你也是!
陈夫人对死去的丈夫没有感觉,单单不能接受儿子对自己的指责,便急忙回答:“我不同他联系怎么办?你除了来这里看看我,平时电话都不肯打,也没有时间接,不问J先生,难道我要打到你那个乌烟瘴气的陪楼里去?”
二公子眼睫微微颤了几下,心里很不高兴,然而今天是平安夜,他在海上度过了大半天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吵架,于是只抿着嘴唇沉默不语,看在母亲眼里是很凄凉的一个景象,陈夫人来到他身旁坐下,将儿子的手抚在掌心中,安慰道:“那时候出了事,我恨死你爸爸了,琴溪不是个好地方,千万不要逼自己。过去的事情,你跟其他小孩子都是一样的,忘记便算了,何必总是去想呢?”
二公子任母亲温柔地抚摸,心里没有半点暖意,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几句话的漏洞上:琴溪岛打过仗,我怎么跟其他小孩子一样,除非其他小孩都上过战场。她也瞒我,她不晓得这种感觉,站在半空中,看不到来时的路,是多么可怕!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明白!
怀着抑郁的心情二公子跟随陈夫人入了席,因为只有两个人,指望旁人来解救尴尬场面是不可能的,可口的食物使二公子暂时放松了下来,顺着明亮的灯光一瞥,意识到他的母亲已然是见老了,他对此没有什么感慨,只是当作一个事实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便又转而去对付烤得十分美味的火鸡。
火鸡使二公子想起了个生僻的冷笑话,他替陈夫人倒了杯酒,慢条斯理地将笑话讲了一遍,因为表情冷淡得恰到好处,令他母亲笑得不可收拾。二公子疑惑地旁观着,一边庆幸笑话效果很好,一边又觉得实在不好笑。正当他无所事事自寻烦恼的时候,阿穆进来递上电话。
二公子擦了下手,问是谁。
“北极。”
阿穆面无表情,而二公子的表情就有趣多了,他惊奇,震惊,愤怒,愁苦,终于扔下餐巾接过电话去了客厅,咬着牙开口:“你好。”
北极身处一个极其喧闹的环境中,大着舌头叫他心肝宝贝,尔后颠前倒后地抱怨二公子没有留在琴溪陪他过圣诞。
二公子解释自己在新加坡,并表示听说北极没有办法及时赶回琴溪岛。
“我---我因为你傍晚赶回来了,你又---不在--- 这怎么---算---算呢!”北极一直是无赖嘴脸,加上喝多了,愈发无所顾忌。
二公子没有作声,他不屑于回答这愚蠢的问题。然而北极却不肯放弃,单方面将思念之情断断续续地描述了一番,末了打着嗝说:“我---我想见你,你---回来!”
陈楚生怒极反笑:“你不晓得有七个小时路程吗?”
“还有---唔---九个多小时才会---天亮,我等---着你宝贝!不然---不然,别怪我---你心心念念的---航路---我不高兴的---话---都不算数的!”
陈楚生紧紧握着电话,指尖迸成了惨白色,他觉得一堆乌云覆顶而来,除了脚下一方地毯,竟然什么都看不到。北极是无赖,他不必同无赖一般见识,却偏偏有求于他,巴林塘的航路他筹划了整整一年,只等着J先生去谈妥最后的环节,假如北极翻脸的话---陈楚生僵直了身体。
电话那端有人叫有人笑,北极的废话永远没有尽头,二公子慢慢走到露台上,夜风如同香云纱一般轻柔,他望着无尽的黑暗以及当中点缀的灯火辉煌,突然悲哀地想,我同海宁夫人那里的女孩子有什么区别呢?她们是为了自己,我又是为了谁?琴溪岛是我的,而我却要为了它去应付一个无耻的流氓!
二公子摸到身旁的藤椅坐下,用尽全力将电话扔了出去。
做完这些他浑身害冷似地耸起了肩,扔掉电话并不能解决问题,北极可以再打别的,或者不需要再打,他总不能无视北极的威胁,他心里被烈火灼烧得疼痛,手臂扭成了一股麻花,终于在十几分钟之后叫阿穆:“回去。”
一声令下随从们都忙碌起来,陈楚生手插在裤兜里,慢慢踱回了餐厅,他的母亲教养极好,依然保持着之前端坐的姿势,二公子微微低下头,用一种抱歉的语气说:“对不起,琴溪有事。”
陈夫人愕然:“J先生不在么?”
“需要---我自己才能解决。”他又抬起头,脸上是冷漠的神情,可是因为光线阴影的缘故,眼睛在浓密睫毛下成了一圈黑晕,既没有神采也看不到波纹,陈夫人觉得儿子很不快乐。
陈楚生在私人舱房里喝酒,他一直在轻微地哆嗦,上船后愈发不受控制,只能寄希望于酒精。不久阿穆进来点燃一支熏香,同时拿走桌上的酒瓶:“还有大半夜,您睡一会吧。”
二公子没有反对,他用被子蒙住头,或许是酒精,又或许是熏香,他在黑暗中渐渐安定下来,做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梦,梦中他总算远离了北极,琴溪,J先生跟无止境的琐事,甚至头一回梦到了亲密的亲吻,从背后来的力量让人放松且无虑,像是泡在温泉水中,身体的舒畅与心理的欣喜合二为一。
被叫醒后陈楚生怅然若失,他留恋梦境中的感觉,因为晓得醒来一切又是僵硬冰冷。阿穆替他整理衣服准备下船,二公子则失神地盯着五点差一刻的时间,心中充满了厌恶。
北极在海宁夫人的俱乐部里,二公子忍着不悦问候了这位年华不在的女士,对她大惊小怪的讶异草草应付了几句,便顺着幽暗的走廊叩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这时刚刚五点钟,黑夜即将过去白昼还未初升,二公子眨了眨眼睛,看到宽阔大厅中一派荒唐景象,到处都是醉醺醺的北斗船员跟妆容遢退的舞小姐。他屏住呼吸,绕过七歪八倒的人堆,阿穆上前一步打开小套间的门,里头一阵惊呼夹着热气扑面而来。
套间中俱是琴溪岛的头面人物,人人都有一点值得骄傲的资本,除了二公子的生日宴,还没有一起出现的先例,此刻每个人都带着惊讶的表情看到二公子出现在面前,风尘仆仆。
北极从沙发上爬起来,歪歪扭扭地打了个响指,回头扫一圈,笑得张狂:“哈哈!我---说---他会来,都不---信!怎怎怎么---样---看看---清楚了!”
上来揽住二公子的肩往里拖,满口酒气扑在他耳边:“二二二公子---陈先先生亲爱的---时间刚刚好---我很很高兴!”
陈楚生被拉到沙发中坐下,四面都是裸裸赤的目光,他晓得有人惊诧有人嘲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不怀好意,他也晓得这一出戏意味着什么,堂堂琴溪的当家人,因为北极的一个电话,连夜从新加坡撇下母亲赶回来,他在海上度过了七个小时,专是为了领教这么一个空前绝后的羞辱!
羞辱的不仅仅是他本人,如今大家都看清楚了,陈家不算什么,陈家没有什么可怕的,一个出身卑贱的海贼都能对陈家颐指气使,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当然背后还有很多可供消遣的谈资:北极喜欢男人,二公子跟北极的闲话不是一天两天,从今往后更是坐实了!
他在稀里糊涂中被人灌了酒,辛辣的液体流进咽喉,烈火一般。陈楚生进入了一种虚幻的镜像中,初始的怒火已经凝固了,只留着空荡的一大片漠然跟无动于衷。
笑吧,他想,目光缓缓掠过五颜六色的脸,如同野兽一般丑陋,然后他看到了黄晓明。
黄晓明从斜斜的对角线望过来,脸上高深莫测的笑,不多不少恰到好处,让人看不出任何表情跟态度,然而二公子出了冷汗,他握紧了手指,悄悄放在身后,他在抖,眼中火烧火燎的痛楚。
这个地方,琴溪岛,从来没有一天安稳过,他记得父亲临死前说:四方来逐,然力有不逮,务使求之不得弃之难舍。只是今天,四周豺狼虎豹,单单只有他自己,已然力有不逮。
二公子垂下眼帘,手指摸到冰冷的酒杯,顺着北极的头顶浇了下去。
愤怒的惊叫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二公子接过湿巾擦了擦手,起身出了套间。外头依然奢靡混乱,一行人穿过大厅,在走廊转角遇上了海宁夫人。
二公子冷冰冰瞥了她一眼,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迦南美地 (八)
亲妈 发表于 2009-01-13 07:31:09
二公子晕过去了。
在他昏迷的两天一夜里,菲律宾政局发生了大动荡,总统贿选丑闻曝光,政府不堪舆论重负,高级将领则密谋军事政变。J先生不得不丢下二公子前往朴龙义的居所,旁敲侧击了一夜,将之前巴林塘海峡的协议再度确认了一遍。朴龙义诚然是个传声筒,然而现在并未到真正崩盘的时刻,总统重新掌控局面是迟早的事,稳固关系自然比陈仓暗度要来得理智。
J先生披着一身晨曦回到陈家,二公子神清气爽地醒过来了。他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对J先生一大早出现在他的卧室里很是不解,一边系浴衣的带子一边歪着头问:“你来做什么?”
J先生望着他明亮的眼睛,心想何必还要让他操心呢,便摇摇头:“没有什么。”
二公子将垂到眼帘上的头发拨开,颇为孩子气地一笑:“那么一起吃早餐吧,阿穆刚刚跟我讲,韩修女跑来了,你晓得她有多么饶舌。”说到最后他不胜烦恼,重重地叹了口气。
韩修女是陈夫人多年的旧相识,掌管着琴溪岛上唯一的修道院。二公子幼时受过韩修女的洗礼,自觉总是矮了一截,偏偏韩修女不体谅二公子的心思,总要将他当成几岁的娃娃对待。二公子可以敬而远之,却不能避而不见,何况韩修女还替他母亲捎来了口信,那么是不得不见的了。
韩修女主要的目的是要钱,口信乃是第二位的,二公子硬着头皮开了张支票,她小心地收好支票,才带着慈祥的笑容说道:“夫人很想念你,你不应该因为细小的争执而心生怨恨---”
这是毫无营养的说教的开端,二公子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心中暗暗地埋怨起他的母亲来:倘若真是要一同过圣诞,那么打电话来就是,或者通知J先生也可以,为什么要招惹韩修女呢!她只会讲一个故事,并且从这个故事中发散出千千万万的道理,而二公子早已听过无数次了。
二公子听着这滔滔不绝的说教,百无聊赖地观察起自己的手指来。他的手生得纤长白皙,指腹圆润指节精致,执马鞭的地方有几处薄茧,而左手食指的内侧则显出一排浅淡的牙印。
24咬的。
对于24,二公子存了不为人道的心思,为了这个打算他牺牲颇大,除了要做一个宽容的主人,还要做一个体贴的情人。他捏着鼻子效法佛祖,将自己挂在钓钩上以身犯险,每日同24含情脉脉地你来我往,飞着眼风做尽调情暧昧的勾当,时不时还要应付24花样百出的亲昵接触,拥抱抚摸尚可勉强忍耐,接吻却成了二公子逼上梁山却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咬着牙努力了几回,终究还是败下阵来,避开24满怀期待的目光,虚弱地开口:“等---等一会。”
24坐在他的腿上,一股脑朝他颈间蹭去:“不行!”
二公子强忍了许久,心理早在崩溃的边缘,此刻只想跳起来将他扔得老远,然而24手脚并用抱得十分紧密,带着鼻音扭扭捏捏地埋怨:“你不喜欢我么?”
二公子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这简直是个娘们啊!海宁夫人给我找了个什么货色!谁也没有他这个黏糊劲!J先生查的资料果真没有错。
J先生受二公子委托做调查,资料显示24乃是个骄奢成性的公子哥,看上了学校里的同学,威逼不成利诱,利诱未果强奸,不幸中途被人撞见,同学羞愤之下自杀了,24的父母害怕事情闹大,利用权势压了下来,不料被人匿名捅上媒体,双双隔离审查,而始作俑者则仓惶逃窜出来了。
真看不出来呢,二公子思忖,不禁替自己过去的恻隐之心不值,同时对筹谋已久的计划再无顾虑:24是个糟糕的家伙,又喜欢男人,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想到这里他放宽了心,反胃的感觉也减轻了许多,扶着24的肩向外推了推,问:“你可真是顽皮得紧,跟过去的爱人也是这个模样么?”
24目光一闪,低下头说:“没有,过去没有。”
二公子抿着嘴笑,觉得这谎话十分有趣,便顺着话头做出烦恼状:“我自然是喜欢你的,然而这个事情有些麻烦,我总不能将你同女孩子一般对待。”
24不作声了,二公子兴致勃勃地观察了好一会才想起要去洗澡,他在这里混了大半天,应该要大洗而特洗一番才是。陈楚生无视24的不满,起身带着阿穆轻快地出了陪楼。
由于频繁的洗澡消毒,二公子的皮肤出了问题,医生不得不使用精油来辅助治疗,晚间二公子裹着睡袍躺在床上,觉得自己为琴溪做了史无前例的牺牲,只有同北极的周旋能与之相比,倘若计划成功,将24与北极的问题一齐解决掉,那么才算是有所回报。
二公子前往新加坡同陈夫人过圣诞节。启程的前一天J先生来到陈家,将需要批复与签字的文件通通带来了,两人在游泳池旁坐定,对着一堆纸山工作起来。
二公子不懂法律跟合约,更不懂得账目结算,在J先生的指点下稀里糊涂地签字盖章,足用了四五个钟头才处理完,阿穆上了两回酒,J先生尝了是白兰地,便说:“你总是头痛,这个不好。”
陈楚生捏了捏酸麻的食指,疲倦地说:“不喝的话早睡过去了,真是枯燥。”
J先生笑了笑,晃着杯里的酒靠进藤椅内,露台上有凉风,池中水纹涟漪,琴溪在他们脚下,生猛鲜活,永远不知疲倦,永远没有黑夜。
二公子打开阿穆送上来的信,匆匆读完便移开目光,对着游泳池中的一汪碧水出起神来。J先生起先只是以为他累了,许久才发觉不对劲,于是轻声唤了一声,二公子一惊之下碰倒了酒杯,白兰地泼了一身,他匆忙站起来,对着J先生有些手足无措,脸都涨红了,听到阿穆的提醒才跟着回房换衣服。
J先生望着他的背影,不慌不忙地取过桌上的信,迅速浏览了一遍。这是一封平常的问候信,中间夹了张圣诞卡,落款是“张亚东”。J先生不认识这个人,看着是大陆来的,那么多半是他读书时的相识了。
二公子换了身丝麻衣裤,在卧室里走来走去,他此刻不想见人,也不愿意谈话,J先生一定会问东问西,他烦躁地叹气,将手紧紧握成一团,手指绷出了青白色才一步步下楼,朝走廊尽头的露台走去。
阳光从室外打进来,斜斜地拉长了,二公子顺着走廊慢慢地走,视野逐渐明亮起来,J先生坐在阳光下,有花白的鬓角跟高挺的鼻梁,嘴唇跟下颔之间形成一个奇怪的弧度。
陈楚生在推门旁停下脚步,一股恐慌从心底悠悠地浮起来,不紧不慢,无论如何按不下去。他眨了眨眼睛,大脑中突然空旷起来,J先生仿佛被阳光烫金成一个侧影,没有细节,只有轮廓,而这轮廓空空荡荡地飞了许久,终于同海宁夫人照片中的人重合在了一起。
二公子在阴影中急促地呼吸,他想平静下来好好的思考一番,然而思维意识却不肯听指挥,开始乱哄哄地叫嚣,J先生这些年的形象一帧帧在他脑海中回放,分散凌乱,没有个头绪,而另一方面,再往前的那些年月仿佛是被彻底洗刷过一般,J先生这个人,从他熟识的那一天开始,便是这样一副从容恭谨的态度,他们从来不曾亲密过。
陈楚生抓着推门的边缘狠狠用力,额头上冷汗密布,他晓得自己是碰到了不能碰的地方,记忆的消失,过去的秘密,都在这一扇门背后,只要跨过去,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他撑起身体,动作僵直地朝J先生走过去。
J先生转头看到二公子的模样,惊诧得跳起来去扶他。陈楚生被J先生抓着手臂,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好不容易坐进椅内,几乎像虚脱过去了一样。
J先生用手帕替他擦汗,又将水杯凑到唇边,二公子皱着眉别过头去。
“又是头痛么?我让阿穆去叫医生。”
二公子摇摇头,然后整个人就顺着藤椅软了下去,J先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在太阳下很是焦急。二公子垂着眼皮,好一会突然有气无力地问:“我们---过去熟吗?”
J先生怔住了,凝神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直到确信挖掘不出什么信息,才谨慎地答:“不是---很熟,我那时候要学很多东西,你不大同我讲话。”
二公子想他这是骗我的,他为什么要骗我呢?J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点都不晓得,但是他一定是了解我的过去的。这不平等的对比使J先生看起来极具威胁性,陈楚生思绪翻涌,心上又加一块石头,压得他简直喘不过气来。
“辛苦你了。”良久他开口,同时伸出一只手:“不会耽搁太久的。”
J先生握住那只白生生的手,略微用了些力气:“请替我向夫人问好。”
二公子闭上眼睛,感到遮在身前的阴影移开了,阳光重又灼灼地覆上眼皮,像是一片暗红的血海,里头生长着无边无际的荆棘,刺得眼睑发痛。他摊开四肢曝晒在阳光下,觉得快要死去了,没有水,缺少力气,所有人都践踏在他的身体之上,他手里握着琴溪岛,却连自己的脸都看不清楚。
阿穆看着二公子坐在夕阳中,不声不响喝完了一整瓶白兰地,醉醺醺打着响指叫他再去拿,为了安全起见阿穆取来了温和的淡朗姆酒。
二公子从傍晚喝到天黑,身体是不受控制了,头脑却还迷迷糊糊地有一丝光亮。他不高兴,很难受,夜风吹拂四周,凉飕飕的,灯光如芒刺般无所不在,他很想找个人听他说说心里头埋着的秘密,却没有结果:父亲去世了,母亲不在身边,哥哥是个疯子,J先生不可信任,阿穆从来不同他交谈,他认识的所有人,没有一个肯关心他,更不会在乎他。
陈楚生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一个踉跄跌了下去,阿穆赶紧过来扶,听到他含糊不清地说:“2—24...”
阿穆向来是很听话的,二公子说24,那么就是要见24了,他将二公子扶回房间,很快从陪楼中扯出24,二话不说推进卧室锁上门。
24正因为二公子的忽视大发脾气,对阿穆的粗鲁行径也很不满意,一路大喊大叫着过来,见着倒在床上的二公子才闭上了嘴巴。
二公子满面潮红,浑身都是酒气,24跪在床前的地毯上,屏住呼吸观察了许久,才抖抖索索地凑上前,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这一下轻软且没有力度,二公子皱了下眉,便没有其他反应了。24停顿了几秒钟,毫不犹豫地拉下丝麻长裤,将那柔软的器官握在了手中。
二公子在一个可怕的梦境中挣扎,北极堵着他肆意地亲吻,突然间地板坍塌了,他被悬崖上的一根树枝上勾住了,J先生在上头若有所思地看,似乎是要将那树枝砍断,而下方张亚东则张着怀抱等待着。二公子骇得大汗淋漓,想着我怎么不摔死一了百了,然后就在缓慢攀升的快感中苏醒过来了。
他看到24便吓了一跳,再感觉到身体的异常,当真是五雷轰顶,恨不得立刻将24同自己的东西一并砍了。24没有料到他会醒过来,也惊诧到了极点,二公子眼里氤着雾蒙蒙的水气,表情却阴鹜得可怕,好像下一秒就要劈了他的头一般。
24紧张起来,一时间忘了放手,两人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沉默了很长时间,二公子才理顺了思路,他想马上抽阿穆一顿,但又想不可操之过急,当下的重点是这个胆大包天的东西:留着是派别的用场,居然爬到他的床上来了!
弄死是不成的,不然这许多功夫就白费了,二公子思及此处,不得不委曲求全咽下这口气,脸上慢慢放缓了神色,用两根手指捏住了24的下巴,勾着一点点笑意在他耳边轻声说:“今天不行,再等几天,好不好?”
他说的温柔又暧昧,简直是世上最甜蜜的情话了,24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自然也不晓得二公子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怒气冲冲地扇阿穆耳光,并将自己关在浴室中泡了一整夜,两腿之间洗得通红发肿了才绝望地罢了手。
迦南美地 (七)
亲妈 发表于 2008-12-26 08:28:10
二公子之于阿穆,是一桩不得不做的工作,这其中缺乏交流与温度,他对二公子没有感情,更谈不上操心,即便是被人称道的好相貌,在他看来也乏善可陈。要知道,那样一个人也要吃饭睡觉换内裤,二公子换下来的内裤长不出花朵来,也绝不会跟高级香水有什么瓜葛。
因此阿穆对北极22这帮人不能理解。不穿衣服的二公子跟衣冠楚楚的二公子没有什么两样,尤其是神经兮兮的作派。阿穆觉得这位主子脑筋怪事情多,时不时还要像姑娘一样害头痛,委实麻烦之极。
11月北极喜滋滋地从台湾打来电话,表达了同二公子一起过圣诞节的愿望,并将新买的商船竭尽所能地夸赞了一番,断定将来巴林塘航路收益非常可观。二公子咬牙切齿,暗骂这个混蛋居然打算将北斗船员塞满商船,那跟过去的航路有什么分别?他费劲心思可不是为了这个结果!
陈楚生在书房中生闷气,将一张信纸涂得面目全非,恰好此时陪楼来了消息,24闹得要翻天了。二公子没有情绪逗宠物,一挥手置之不理,蒙着头上床睡觉去了。他心烦必然意乱,意乱了就想往床上爬,被子里漆黑一片,很适合胡思乱想,二公子想了半天,依然出不了那一口气,忍不住咬了银丝枕套思索:怎么让那个下流胚子答应我的要求呢?讲理我是讲不过的,J先生不乐意我与他打交道,一定不肯替我去提。妈的!这混蛋只晓得摸大腿,我要是提要求,恐怕还要摸别的地方。
二公子胃里翻江倒海:那我就只好把皮肉都削掉了!
这设想立刻吓到他了,二公子对血肉模糊的东西有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感,于是立刻爬起来大声叫:“阿穆!阿穆!”
阿穆开门进来,手里拿着电话:“J先生。”
J先生一本正经的严肃劲比阿穆更有威慑力,二公子一接电话就从恐惧情绪中解放出来,因为他不得不开动脑筋思考J先生汇报的消息:黄晓明不好讲话,谈了几次都无功而返,而且恰如二公子所预料的,只拿一句话来应对:请示上级。
陈楚生焦躁起来,这消息同北极的性骚扰一样让他如芒覆背,J先生安慰了几句,听在二公子耳里一文不值,他草草敷衍了几句便又一头蒙进被子里,恨不得将所有的烦心事都屏蔽到爪哇国去,偏偏老天不想叫他安生,陪楼的人一波波地跑来送消息,惹得二公子心烦意乱,终于忍不住跳起来:“把他送走!立刻!马上!”
二公子早已不再内疚,他确信自己是个好人,认为这些天情意绵绵的关心足以弥补鞭打带来的伤害。24的相貌让他提不起兴趣,又赶上这个烦恼的关头来给他压力,二公子是不能容忍的。
他蒙着头试图睡觉,动静却越闹越大,二公子气急败坏地拢紧睡袍冲到阳台上,他很想大声地训斥几句,然而尚未来得及开口,陈家上方便叫一声尖利的叫喊划破了。
二公子略微怔了怔,他是迟钝而冰冷的一个人,不大关心旁人的看法,24之流的反应更是可以忽略不计,然而这一次,他突然有了个不坏的主意。远处海水翻涌成一道亮蓝色的绸缎,他放缓了声音自言自语:“我总归不会损失什么。”
二公子改变主意留下了24,黄晓明也一反常态,在12月的一天邀请二公子喝下午茶。
陈楚生出门前颇为踟蹰,觉着这种花架子式的约会很不舒服:他在即时回复方面有无法弥补的缺憾,两个人面对面聊上几个小时,简直无异于噩梦。磨蹭到3点差五分种他才无奈地起身,心里沮丧得很,这种心情一直保持到见黄晓明前的5秒钟,倒数第四秒他微笑着伸出手,然后非常有礼貌地同黄晓明点了点头。
天气十分凉爽,两人在樱桃木茶桌旁坐下,黄晓明表现得很是和气,也仿佛很顾及陈楚生的反应,只挑着无关痛痒的简单话题聊,饶是如此二公子还是累出了一身汗,他对甜腻得过分的茶点胃口欠奉,黄晓明说的那些话题就更引不起他的兴趣了。他一门心思尝试着再谈谈,然而对方不肯配合,刚触及重点便被巧妙地引开,几次下来二公子觉着黄晓明很不给他面子,那么他也不愿再给黄晓明面子,干脆嘴巴一闭不作声了。
黄晓明针对琴溪与大陆的气候异同发表了一番见解,却没有得到二公子的回应,他并不气馁,再接再厉地补了一句:“听说陈先生在大陆读过书。”
二公子不好装聋子,只勾勾嘴角,点了下头。
“那么是哪一所学校呢?”
二公子不情不愿地报了个名字。
黄晓明眨眨眼睛,这使他看上去真诚不少:“说到F大,有位很有名的心理学教授,陈先生想必有所耳闻。”
陈楚生垂着眼帘:“那倒不一定。”
“张亚东。”
“张亚东。”二公子重复了一遍:“知道。”
黄晓明对二公子的反应大失所望,他自以为抓住了芝麻开门的密码,可看上去满不是那么回事:陈楚生既不激动也不黯然,仿佛张亚东是一瓶过期牛奶,叫人没有半点品尝的欲望。而黄晓明就像是举着过期牛奶大喊大叫的促销员,看起来就更是可笑了。
二公子自觉有义务将对方从这种滑稽的表演中解救出来,于是在一段短促的沉默后微微笑着说:“你看,这真遗憾,我恐怕要告辞了。”
他站了起来,此时阳光并不强烈,有一些稀薄的风声,二公子整个人像是在光束中凝固了,黄晓明拿起桌上的信封扬了扬:“这个---错过可就太可惜了。”
他站起来走到客人身侧,非常体贴地遮住了阳光,然后打开信封,以便让他能够看清楚:这是两幅照片,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十几岁的少年裹在被褥里熟睡,发丝凌乱,另一张则是黎明前的一瞬,有人夹着烟坐在窗台上,睡袍在晨曦中折射出一种刺眼的血红色,面目模糊,衣衫半褪。
二公子有些疑惑,反复端详了几遍,才茫然地想:这是谁?床上那个人似乎是我,但是穿睡衣的呢?那不是个女人么?我跟谁上床被偷拍了------黄晓明要挟我!他陡然一惊,心里头立刻就波涛汹涌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已经好些年没有这种事了,一定是过去,过去我只跟海宁夫人有过瓜葛,幸好海宁先生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他想仔细分辨一下,黄晓明却已抽回手,笑眯眯地说:“您---过去长得可真像个女孩子。”
二公子犹豫着抬起眼,心想这是什么话。
“海宁夫人非常有趣。”黄晓明转身坐下,随手将照片搁在花瓶旁,夏堇花在阳光下落出一片阴影,疏疏落落地盖住了照片上的人:“她不说,我也猜不到是您,红颜色衬得皮肤多么白。”
二公子勾到一半的笑容僵住了,他平生最瞧不起娘不啦叽的作派,黄晓明的话好比一瓶强硫酸,将他温润有礼的面具浇出了一个个窟窿,二公子顶着这些窟窿惊慌失措,想着我要当面质问她,海宁夫人这个------她为了搞男人,居然信口雌黄!
于是陈家车队风驰电掣般到了央示区的洋楼群,海宁夫人是要到下午才会起床的,此刻正在梳妆台前描眼线,二公子进来便扯着她的手臂摔到床上,海宁夫人猝不及防,画出了一只黑眼圈。
二公子很愤怒,见到海宁夫人却不好发火了,这个女人风骚无聊,待他倒委实不坏。十几岁还没交女朋友他就上了海宁夫人的床,跟如今乏味的生活相比,勉强可以称得上一段美好的记忆。二公子将往事追忆了一番,语气便和缓下来了:“那些照片!你不应该给旁人看的。”
海宁夫人是惊喜多于惊吓的,多年前的小情人闯进卧室,她便连黑眼圈都不想计较了,当下坐起身来,又将二公子拉到身旁坐下,摸着他的手臂问:“什么照片?黄晓明是央求我给他两张,说你那个样子有趣得很,我这里多得是,你气什么。”
二公子让她摸得烦了:“黄晓明是什么人,你叫他两句枕头风就吹昏了头!居然将我------”说到此处他想起黄晓明的话,不由自主就忿然了:“简直是胡说八道,那明明是个女人!”
海宁夫人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便从书房里取来一帧相册,敲敲二公子的腿说:“喏,慢慢看,都是你。”想想又补上一句:“你果然忘记了,那睡衣是我的,当时你可是十分乐意呢。”
说完她自顾自清洗眼下的黑眼圈,哼着歌将妆化完了,尔后享受了一顿美味的早餐,换过衣服再进卧室,二公子依然在翻看那些照片,一边翻一边抵着额头。海宁夫人过去替他按住额角,心里颇有几分心疼,便软绵绵地说道:“你那时候多可爱呢,偷偷摸摸地来找我,生怕老太爷晓得了,每回都是-----”
她说漏了嘴,二公子倒没有十分在意,盯着右下角一张五寸的照片,用手指了指:“这是谁?”
海宁夫人探过身,一群少年人笑得前仰后合,二公子靠在一个人的肩上,仰头叼烟,吞云吐雾,简直野到了家。海宁夫人看着那个人的脸,犹豫了半晌才开口:“他也没有怎么变样吧?”
二公子是觉得眼熟,然而通向真相的那条神经似乎是断了,他绞尽脑汁,头越来越痛,面目却愈加的模糊,照片里的那些人他都不认识,也没有任何印象,就连过去的那个自己,也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譬如他是不抽烟的,那个抽着烟痞气十足的人,怎么可能是他?海宁夫人是个放荡货,兴许她拿了旁的照片来唬人,她跟黄晓明混到一起去了,一定是串通了来对付我的!
迦南美地 (六)
亲妈 发表于 2008-12-23 05:37:42
二公子在J先生消失后的第三个星期,才迟钝地觉出一丝不安来。
J先生在二公子的个人世界里是没有存在感的,他只觉着送上来的账目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花样繁多且没有J先生的批语,这对算术不佳的二公子乃是极大的考验,他在发呆睡觉逗宠物的空隙里勉强抽出一整天时间,想学那苏秦孙敬,拼到天光破晓将这堆破烂查看完。然而因为是个娇贵命,脑神经只匹配虚无缥缈的神游思虑,同枯燥的数字是决计不能兼容的,未到午夜便已疲倦地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阿穆轻悄悄开了门进来送牛奶,二公子顿时就从睡梦中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半边脑袋痛得要开裂了,只能抓着阿穆的手臂拖拖沓沓地进了卧室,一倒下就止不住的呻吟起来。
阿穆是见惯了这副作派,老早就觉着他比豌豆上的公主还要娇贵,眼下二公子被繁重的脑力劳动整得旧疾复发,他有条不紊地递上水跟药,又整好了冰敷,便自顾自地开门出去了。
二公子再度病倒,又得不到旁人的关心,心里怨恨到了极点,第二天便打电话跟J先生咆哮了一番,大意是J先生将陈老爷的嘱咐抛到一边去了,简直不把他这个当家人放在眼里。J先生自觉此番做得过分了一些,听到二公子有气无力地埋怨,大约也猜出了是个什么光景,当下便乘车急急忙忙地赶到了陈家。
J先生一在小客厅里坐定,阿穆扶着二公子出来了,他头上缠了一圈白布,衬着乌黑的眼瞳,像是个木头人一样,J先生连忙问:“又是头痛么?”
陈楚生眼皮都不抬,意思是这还需要问,这病痛隔三岔五地就要来袭击一下,而且多半都是J先生同他唱反调引起的,想到这里冷哼了一声:“你高兴了吧?”
J先生觉得这话有些孩子气,再看他病怏怏的模样,可真是后悔到了极点,便起身到了一侧,俯下去拍了拍二公子的肩:“还是我来做吧,你好好休息,过两天就好了。”
J先生的声音温柔又和缓,陈楚生不好再同他拿架子,便点点头:“你晓得我做不来这些东西,你不管,那么琴溪就要乱套了。”
他说得颇有一番推心置腹的滋味,因为这些天感觉到J先生的重要性,所以格外想拉拢一些,便回头在J先生的手上按了一下:“那些东西你不必担忧,不过没什么消遣,想找些人说说话而已,22那是个意外,以后都叫人送走就是了。”
J先生感觉到手背上短暂的温暖,想了想,觉得二公子确实是可怜,心里便再也不能冷硬起来了。那边陈楚生低下头去,有些心虚,其实在宠物这个问题上,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越闹越不像话。他心里是明白的,却不能收手,因为这看起来是超乎寻常的宠爱,实际上却关乎他脆弱的自我认知与风度形象。
他坚决不能认同自己精神有问题。
二公子是多么好的一个形象,温润有礼,风度翩翩,待人客气又不失亲切,怎么能变成一个嗜血狂魔呢?他在淡谷的几天扪心自问,搞不懂自己怎么会觉得刺激,那明明是暴力的行为,文明人是不应当如此凶狠的,他翻来覆去自责了几昼夜,为了尽快重塑对自己美好性格的认同,二公子一回来就亲自去探望被抽得高烧不退的24。
24是第24个,陈楚生没有文采,也不乐意为这种东西去花费脑筋,在他眼里,24还是什么也好,都没有什么大意义,假若24真被抽死了,他也不耐烦多看一眼,顶多忧心自己太过冷漠给人印象不佳。然而24命很硬,被抽得全身褪皮体无完肤,又丢在地牢里饿了几天,居然还留着一口气在,并且等到了二公子百年不遇头一遭的恻隐之心。
陈楚生站在临窗的挂屏旁,慢条斯理地翻一本汽车模型目录,对身后的惨叫声充耳不闻。医生小心翼翼地查完全身,洗过手后跟二公子低语:“没有大碍,养养就好。”
二公子打发走医生,接过阿穆递来的乌鸡汤,微微笑着说:“来,我喂你。”
24垂着头,适才换药像是将全身的皮都撕掉了一遍,他原本是个娇生惯养的主,父母百般疼爱捧在手心里,然而一朝事发锒铛入狱,他只能仓皇出逃。一路颠簸到了琴溪岛,以为再撑一撑就能去美国了,然而蛇头坐地起价,电话打回去自然是没有人接的,亲戚朋友也避之不及,他在稀里糊涂中被一个胖女人捏着下巴塞进汽车里,笑嘻嘻地说:“给你指了条明路,聪明点。”
他恨二公子恨到了极点,在地牢里觉得有多疼就有多少恨,发誓出去了一定要全部讨回来,他过去也是当官人家的少爷,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时候多了去了,从来只有他收拾人,没有人敢惹到他的,这个人不但打了他,还差点去掉了半条命,那股凶残的变态劲,简直就不是人!
然而这个不是人的二公子回来就换了副面孔,不但天天来探病,还极其温柔地宽慰他,一开始他怕到要死,以为是什么变态的诡计,可是过了几天也并没有瞧出什么异常来。二公子喜欢坐在沙发里替他削水果,一边削一边问他是什么地方人,想要去哪里,为什么要偷渡,哪里疼得厉害,佣人有没有用心等等。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然而二公子不以为意。
他对于这种逆反心理了如指掌,自然早就摸透了行之有效的软化技巧:只要是人,就不能顽固一辈子,何况是这个么傻乎乎的纨绔子弟。二公子需要尽快按捺住那蓬勃欲生的自我质疑,因此毫不吝啬他的温柔与恒心,除了每天温言软语的慰藉,间或还亲自替24换一换药。
医生开了很多药膏,二公子换药的时候还不忘记同他说话,多半讲些新出的电影,汽车拉力赛,或是他家乡城市的天气。24听着会想起过去的生活,再一看现实中的处境,不由得慢慢变化了那一腔恨意,他知道自己没有旁的指望,除了出其不意杀了二公子,但是杀了之后大约也没有什么好下场,这里远离大陆,胖女人跟他说整个岛屿都是这个人的势力范围,逃是逃不出去的,说不定还会被陈家的人五马分尸。
想到这里24打了个寒颤,他怕痛,怕死,怕变丑,这个样子他不愿意。况且,他偷偷看了一眼吹着鸡汤的二公子,突然想起前几天那一幕。
“你不要怕。”二公子仔细用镊子掀开旧纱布,低声说:“你看,我并不是坏人,也很想同你好好相处,你没有钱继续走下去,那么就好好留在这里陪我几个月,以后我会替你将一切都办妥,想去哪里都可以。而且...”二公子当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因为手上得不了空,阿穆过来替他扶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只是说说话,你没有别的义务。”
这话二公子起码对23个不同的人说过,因此张口就来,不但毫无瑕疵滴水不漏,而且听起来也十分具有诱惑力。24观察了这些天,发觉二公子的确没有再虐待他,而那每日必来的殷勤探望更是将二公子的诚意放大了一千倍:他几乎不会发怒,不管24怎么抵触,都永远是一副温柔体贴的姿态,久而久之,24生出了错觉,仿佛鞭打伤疤都是阿拉丁神灯造出的假象,二公子在面前微微挑着嘴角,笑得和煦如春风,简直是世界上最亲切的人了。
此刻这个人将汤匙推到24嘴边,说:“不烫了。”
24觉得自己此刻如同一个棉花糖,一戳就散了。
二公子对24的反应很满意,晓得自己的恶劣形象成功扭转了,这种胸有成竹的感觉很奇妙,他忍不住破了戒,又舀了一匙汤水:“喝了汤吃药。”
阿穆对二公子的热情有些不以为然,他觉得这位公子在陪楼花费的时间太多了,简直到了乐此不疲的地步,但他没有权利讲什么,生意上由J先生顶着,陈楚生除了这些个幼稚的爱好也没有旁的消遣了,于是他只是翻了个白眼,在二公子疾步走过廊桥之后适时递上湿毛巾。
“不会传染吧。”二公子快要擦掉一层皮了。
阿穆懒得作声,默不作声做了个前行的手势,陈楚生当然也不是真的要听阿穆的意见,他将毛巾朝后一扔,心情愉悦地思考起来。
此时刚刚过了两点,二公子在鱼池旁逗留了一刻钟,又上楼洗澡换了套衣服,扣袖扣时他想起刚刚居高临下撬开24的下颌检查牙齿,觉着应该改变一下对海宁夫人的偏见。
二公子坚信人同马一样,假如没有一副好牙口,那是十分影响美感跟健康的。24生得不好看,皮肤太黑兼之被抽得皮开肉绽,在外貌这方面是没有什么想象空间了,幸好那个单纯的傻乎劲还有些意思,二公子想着其实还是可以多留两个月的,总说不准还有什么别的在后头。
于是24成了二公子主要的消遣,他十几岁的时候很是学了些调情的手段,也晓得男女其实没有多大分别,然而他许久不曾恋爱,对所有人都无动于衷,因此这如同自来水般一开就来的东西不免就有点浪费了。如今二公子在无所事事的日子里找到了热情,于是毫不犹豫地重操旧业,将他许久不用的温存体贴演习了个遍。
人都是有依赖性的,这个道理在二公子所有的宠物身上都通用,24当然也不会例外。他很乐意瞧见24别别扭扭的反应,特别是那样一种在不甘与渴慕之间的挣扎:一边黑着脸同他使性子,转身过去又盯着他的背影分毫不放。
有一两次二公子突然目光泠泠地望回去,发觉24慌张而无措的表情同22很像。
二公子当时没有留意,到了晚上静下来一想,一个男人也学了女孩子般欲拒还迎娇憨痴傻,简直是滑稽到了极点,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穆在衣帽间里整理洗衣房送上来的干净衣物,听到便想:莫名其妙地发笑,他真是有些脑筋不管用了!
